《白鹿原》:书比人长寿


作者:何启治  来源:上观  时间:2017年5月7日  浏览:1643  字号选择〖    〗






一年前,作家陈忠实去世,留给读者的是经典之作《白鹿原》。
  《白鹿原》问世20多年来,一版再版,成为读者心目中当代长篇小说创作的一个高度。
  而这部小说的创作与出版过程,也是一段有情节有情怀的故事。《白鹿原》首任责编、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何启治撰写的这篇文章,深情回忆了《白鹿原》问世的历程。它如同小说本身那样,经历了时间的考验,值得阅读。

  与这样优秀的作品共荣辱

  陈忠实写了80多部报告文学,还写了几十部短篇,之后才有了《白鹿原》的创作。
  自1988年4月起笔写《白鹿原》,陈忠实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心血。每周,他回城一趟,从家里带着馍回到白鹿原下的祖屋,靠着冬天一盆火、夏天一盆凉水写作。屋门前十米处手植的一棵梧桐树,从大拇指粗长到胳膊粗,有了可以给主人遮挡阳光的绿荫。梧桐树见证了陈忠实写《白鹿原》所付出的一切艰辛。
  为了完成《白鹿原》的创作,陈忠实不知经受过怎样的心灵煎熬,不知付出多少心血。动笔之前,他做了大量的社会调查和艺术上的准备,到农村实地调查,查阅史料,看很多文学作品。一个作家要想写好作品,不是光看小说就可以的,还需要阅读多方面的书,对文史哲都要有一定的涉猎。石家庄曾经有一位医生或护士读者,给陈忠实写过这样一封信,信中说:“我想,写出这本书的人,不累死也得吐血……不知你是否还活着能看到我的信?”
  作为《白鹿原》的组稿人、终审人和责任编辑之一,我和我的同事们说过,作为一名编辑,一生中能遇到陈忠实和他的《白鹿原》,是我的幸运。什么叫经典?就是一部作品尽管会有各种争论,但不管如何争议,它是文学史无法回避的、绕不过去的,这样的作品就是经典。当编辑遇到这样厚重的文学作品时,不管有多大的压力,都要敢于为它拍胸脯、作保证,甚至立下“军令状”,愿与这样优秀的作品共荣辱,与它的作者同进退。

  “我连生命都交给你们了”

  1990年10月24日,我收到了陈忠实给我的回信。在信中,他披露了有关《白鹿原》的信息,但并没有提《白鹿原》这个书名,他说作品未成之前不想泄露太多,以免松懈。这个作品,他是倾其生活储备的全部和艺术能力的全部而创作的,究竟怎么样,尚无把握,只能在写完之后交我评阅。1987年开始酝酿,1988年写完初稿,1989年计划修改完成。期间因为客观原因耽误了8个月,到1990年春天,修改了一部分,又因其他事情而再度搁置。他说,冬天再拼一下。最后,他表示会在完稿之后,即与我联系,让我不要惦记,他不会轻易变卦,也不让我催,他承受不了催迫,他需要平和的心绪做此事。
  我当时是《当代》杂志的常务副主编,对这个倾注了陈忠实全部力量来写的长篇充满了期待。后来,当我终于接到他完稿的来信后,就和他商量是由他来送稿,还是我们派人去取稿,最后,决定派当代文学一编室负责人高贤均和《当代》杂志的洪清波到西安去取稿。
  大约在1992年的3月25日,大家在西安的一家招待所安顿下来以后,陈忠实就把书稿从兜里取出来交给两位编辑,他居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陈忠实后来告诉我,当时突然涌到嘴边一句话:我连生命都交给你们了!可最后关头还是压到喉咙下面没有说出来,却憋得眼泪几乎涌出来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拿到书稿后,两位编辑就开始阅读,都拍案叫好。
  交送书稿后的第20天,陈忠实接到了编辑来信。他后来回忆说,匆匆读完信以后,他嗷叫了三声就跌倒在沙发上,交稿时没有流出来的眼泪,顷刻间溅了出来。
  而高贤均和洪清波两位编辑,离开西安到成都,再从成都回北京的旅程中相继读完了书稿,回到北京的当天就给我写信。他俩阅读的兴奋使我感到了期待的效果,他俩共同的评价使我颤栗。高贤均说过这样一句话:《白鹿原》比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更深入!
  就这样,陈忠实的长篇小说《白鹿原》,经过人民文学出版社六位编辑的阅读和编发稿件的劳动,终于横空出世,和读者见面了。

  为何是经典

  《白鹿原》自1993年面世到现在,累计的印数已经达到200多万册,主要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1993年原版本、修订本、精装本、手稿本、茅盾文学奖获奖本系列等,以及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、作家出版社和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的 《陈忠实集》。正规出版社出版的有200多万册,盗印本接近三十种,其印数也与正版相近。所以,说《白鹿原》实际总印数达400多万册当不为过。
  《白鹿原》出版后,评论界欢呼,新闻界惊叹,读者争相购阅,一时“洛阳纸贵”。
  前辈评论家朱寨指出,《白鹿原》给人的突出印象是:凝重。全书写得深沉而凝练,酣畅而严谨,就作品生活内容的厚重和思想力度来说,可谓扛鼎之作,其艺术上杼轴针黹的细密,又如织锦。
  真正的经典,对它研究评论的字数往往会超过原著很多,比如对《红楼梦》的研究和评论。陈忠实生前,他的《白鹿原》就已经广为流传,据他介绍,国内至今已出版了13部关于《白鹿原》的评论研究专著,还有海外的若干部评论集。
  《白鹿原》为何是经典?我们当然可以从小说的基本要素来考察。比如说,它有精致的结构,有好看的故事、有诸如白嘉轩、鹿三、田小娥等独一无二的艺术形象,有个性鲜明的、有张力的语言,等等。
  但是,推崇、肯定《白鹿原》的最重要依据,我认为还是要从它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开拓性、突破性上来寻找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《白鹿原》对历史的反思是有空前深度的。它真实准确地描写了大动荡、大变革的时代生活,描写了中国人在20世纪前半叶的生存状态和心路历程。作者通过对我们这个民族“秘史”的书写,让读者陷入深深的思索:中华民族如何走向繁荣昌盛和现代文明社会?读《白鹿原》需要引起我们这样的思考,也会引起我们这样的思考。

  像老虎吃天一样不可思议

  我和陈忠实初识是在1973年。我为什么会找到陈忠实,是因为当时陕西省作家协会向我推荐了陈忠实,也碰巧那个时候陈忠实刚刚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《接班以后》。
  我就到了西安。在西安郊区区委所在地的一个小寨的街角上,我们见面了。他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,这个自行车配上他的穿着打扮,让他看起来就跟普通农民一样。在那里,根据他写的《接班以后》 这个小说,我建议他把它扩大成长篇。他认为这就像老虎吃天一样不可思议,而我却认为《接班以后》已经具备了扩展为长篇的基础,以他在农村摸爬滚打十几年的阅历完全可以完成。
  这以后,陈忠实一方面对扩大至长篇感到茫然,另一方面,他也说,我听出来了,这个从北京来的老何向我约稿是真诚的,感觉从人民文学出版社来的人是非常诚恳的,从此,他就记住了我。

  就用“白鹿”这个名字

  陈忠实是个重友情、讲信义的作家。对我,对《当代》杂志和人文社,从相识、相交以来一直如此。
  2012年5月,我和辽宁省作协主席刘兆林、江西省作协主席陈世旭,应陈忠实之邀访问白鹿原。参观陈忠实文学馆,在思源学院白鹿讲堂讲课,到原坡上采摘樱桃……老朋友聚在一起度过了几天愉快的时光。
  在这期间,陈忠实跟我提出,他准备用自己的稿费在人民文学出版社设置“白鹿当代文学编辑奖”,这当然是好事,是对我们的鼓励。当时我建议以“陈忠实”冠名,他说不要用自己的名字,就用“白鹿”这个名字。
  回到社里,我向当时的社长潘凯雄和总编辑管士光报告了。他们俩都表示积极支持。后来,潘凯雄调任中国出版集团副总裁,“白鹿奖”的事便由新社长管士光主持。
  当时陈忠实和我讲,他的腿已经不允许他到处走,所以他近年来基本上不出门,只能在屋里来回走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,2013年3月20号,陈忠实还是从西安赶到北京,和我们一起主持首届“白鹿当代文学编辑奖”。当时,我得了一个纪念奖——“白鹿当代文学编辑奖”外特设的《白鹿原》出版纪念奖。
  “白鹿当代文学编辑奖”从2013年起每两年评选一次,奖金由陈忠实提供,奖励人文社在当代文学编辑工作中贡献突出的个人,以激励当代文学编辑的工作热情,以提高当代文学原创作品的品质和社会影响力。
  我最清楚,陈忠实是一位忠厚实诚的、对当代文学的繁荣发展有使命感的大作家,也是对人文社有真感情的大作家。“白鹿当代文学奖”经媒体广为报道,文坛一时传为佳话。

  为人类写的一部书

  列夫·托尔斯泰在他的文学札记中说:“人一生的幸福,是能为人类写一部书。”这里的“一”,当然只是泛指的数量词。他自己的传世之作就有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《复活》和《战争与和平》等。同样,法国的伟大作家雨果,也因为他的《巴黎圣母院》和《悲惨世界》而彪炳史册。我想,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陈忠实的《白鹿原》当然也属于“为人类写的一部书”。
  2015年10月23日,我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同志到西安去看望陈忠实。那个时候,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。我们给他带去的,不是什么物质上的营养品,而是我们赶制出来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十卷本《陈忠实文集》。而从西安回来没过几天,我们又收到了一位作家写的《陈忠实传》。几个月之后,陈忠实就去世了。我想,在他去世之前,能亲眼看到这十卷文集和这样一部传,这对他也是一种安慰。
  陈忠实去世以后,为了纪念他,我们正在做几件事。其中一件事,就是计划在今年《当代》杂志第四期上编发《陈忠实纪念集》,征集作家或编辑家对陈忠实的回忆文章,现在稿子已经都有了,7月初就要出来了。还有一件事,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要出一个纪念版,编选关于陈忠实和《白鹿原》的各种报道,将之汇编成书。
  书比人长寿,精神影响比物质的东西更深远。
  我想,有陈忠实的作品在,有《白鹿原》在,陈忠实就永远活着,活在我们的心中,活在千百万读者的心中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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